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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恩情(下)

众仆之仆 九鱼 5647 2019-11-07 16:18

  善心夫人等候在门外,此时房间里突然传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仿佛有什么被丢到了地上,然后是女公爵一声压抑的惊叫,她顾不得询问,就冲了进去。她看到自己的主人正侧身倚在床边,紧紧地抓住伤者的肩膀,眉头紧蹙,地上一个匣子翻倒着声音就是它发出来的,匣子里的信件丢了一地。

  房间里满是血腥气,朱利奥抬起手,试着按住自己的面孔从他鼻子与嘴里溢出的血不断地从指缝间流淌到地上。

  “帮帮我。”女公爵说。善心夫人连忙伸出手帮着主人将朱利奥放回到床上,一时间找不到干净的棉布,女公爵干脆地撩起衬裙,从上面撕了一大块丝绸下来,在帮他擦拭的时候,她们才发现不但是鼻子和嘴,就连他的眼睛和耳朵都流出了细细的血丝。善心夫人一边忙碌,一边责备地看向女公爵:“这可不是对待一个可亲之人的方式。”

  “他没那么脆弱。”女公爵说,“看看,”她故作生气地说:“这就是有个漂亮年轻人的坏处了,就连你也会站在他的立场上说话。”

  “唉,正是因为足够了解你,”真正的善心夫人说:“我知道你有多残忍,就算是看到一个伤口,你想的也不会是应该怎么包扎它,而是把它撕开看个究竟。”

  女公爵大笑:“若不然呢,不这么做,我怎么能知道里面是埋了一芽幼苗,还是一根毒刺。”

  善心夫人吓了一跳,急忙看向朱利奥,发现他又昏迷过去了,但令人伤心的是,即便在沉睡中,他还在发抖,善心夫人的怜悯之心不由得占据了上风:“您做了什么啊?我还从未看到过他这样可怜,就算是在面对一个大麻风病人的时候,他还能微笑,而在您去救援他的时候,他身边倒下了不下十二具尸体,就这样他也还能站着向您致意呢。”

  “不是我哦,”女公爵厚颜无耻地否认道:“我又没抛弃他,也没背叛他。”

  “这不是您打算做的事情吗?”善心夫人气鼓鼓地说。

  “不不不,我们之间,可没有那种可笑又愚蠢的关系。”女公爵摆摆手:“就这样吧,”她向自己的女官眨眨眼:“如果他还能醒过来,就来告诉我吧。”等待了那么久,也该她去摘下这朵玫瑰了。

  朱利奥是在黄昏时分醒来的。

  他一想到昏厥之前的事情,就不禁想要嘶喊,但喉咙里翻涌上来的只有浓重的血腥气。

  “要咖啡吗?”

  他抬起头,看到的是端着银杯的女公爵,说起来,在这段时间里,他几乎一睁开眼睛,看到的就是她。

  朱利奥接过杯子,但他的喉头就像是锈住了,咖啡涌入口中,却无法下咽,又从嘴角涌了出来,在干净的亚麻床单上染上浓重的污渍。

  女公爵没有催促,没有抱怨,只是又给他加了一点咖啡。

  咖啡应该是苦涩的,朱利奥却一点也不觉得,大概是他已经尝过了最苦的东西了吧。

  一时间,房间里没有丝毫声响,女公爵看向窗外,此时最后一丝阳光也已没下地平线,他们的身周顿时陷入黑暗,但他们谁也没有召唤仆人点燃蜡烛或是壁炉的意思。

  而后,女公爵就听见了她此生可能听到过的,嘶哑又含混不清,却又是最动听而又最绝望的声音。

  “她不相信我”

  “她从未相信过我。”

  “我做了这么多,这么多,她却”

  “没有相信过我一天。”

  女公爵屏息静气,虽然这是她预料到并且期望的结果,但它来到时,她的心头同样掠过一丝深刻的痛苦。

  “她是爱你的。”女公爵说。

  “是的,只是,她不相信我,”朱利奥说:“她甚至没有尝试,就在死刑判决书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我毫无准备。”

  “这才是致命一击。”朱利奥问道:“对吗?陛下。”

  “你一定很困惑。”女公爵语气温柔地说道:“不明白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没有伤害过我,或说任何一个布列塔尼人,你不是我的敌人,我却要让你痛苦,令你绝望,我坐在这里,看着你在黑暗中沉沦,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你太天真了,主教先生,太天真了,我不能留给你任何退路,不然你就宁愿继续做你的圣人而我的孩子不需要一个圣人的父亲。”

  又一阵沉默。

  “对不起,陛下,请问我是听错了什么吗?”

  “没有。”女公爵微微抬起唇角,虽然在黑暗里,这个真实的微笑无人看见:“你没听错,我的孩子,你,父亲,都没错。”

  朱利奥感到一阵昏眩。

  “您是有丈夫的!”

  “死了。”

  “路易呢?”

  “还没缔结婚约呢。”

  “这是不可能的,我是说,我们之间。”朱利奥的痛苦都快被吓走了,这是什么概念,路易十二已经与原先的妻子珍妮离婚,现在就等着和布列塔尼女公爵结婚,他是绝对不会允许盘子里布列塔尼长翅膀飞走的,更别说朱利奥还是个佛罗伦萨人。

  女公爵发出一声讶然的笑声:“不不不,你误会了,”她解释说:“我不会和你结婚,我只是想要一个儿子,只属于我自己的儿子。”

  “我怎么可能答应这样荒唐的事情!”

  “不需要你答应,”女公爵爽快地说:“我只是在索取报偿罢了。主教先生,你要承认,我对你是有恩的从洛韦雷枢机的骑士马蹄下把你拯救出来是其一从重伤和那些要命的医生和修士哪儿把你藏起来是其二任命你为我的忏悔神父是其三”

  “等等,我什么时候成了你的忏悔神父?”

  “一开始,”女公爵说:“若你不是我的廷臣,我又怎么能留下你?凯撒博尔吉亚要比我名正言顺地多,而你一到布雷斯特城堡,一杯毒酒,一点火炭,一柄匕首就随时可以要了你的命。”

  “可是”

  “作为受恩的人,你应该给予恩人报偿作为廷臣,你应该遵从君王的命令而作为一个男性,面对女性的求助,视若无物就是你的教养吗?”

  “就算是为你去刺杀一个仇人,我也愿意,但”

  “一个是夺走生命,一个是赐予生命,两者有什么区别吗?”

  区别太大了!

  “不。”朱利奥摇头:“我我想我没办法接受您的要求”

  “是爱情?还是道德?”女公爵问道:“如果是后者,不妨听听我的故事。

  我也曾经爱过一个人,虽然我不知道那算不算是爱,但我确实相信过他,期盼过他,依靠过他。

  那个人你应该知道,我的第一个婚约者,哈布斯堡家族的马克西米连,说来滑稽,我根本没有见过他,只见过他的画像我继承布列塔尼的时候,只有十二岁,我又是一个女性继承人,注定要有一个丈夫,而我的丈夫能够借由我得到整个布列塔尼,所以,我的求婚者纷至沓来,从英格兰的威尔士亲王爱德华、哈布斯堡家族的马克西米连到奥伦治亲王约翰,当然,最迫切的还是法兰西的查理八世,但从我的先祖开始,布列塔尼就与法国敌对,并且一直想要独立出去,所以,我的大臣们,为我选择的丈夫是马克西米连,因为我们的国家相隔遥远,他不可能放弃奥地利来统治布列塔尼,为此我们给了他一大笔钱,而我,也满怀期待,希望他能够帮助我从查理八世的手中逃脱出来。

  在我十四岁,到达既定婚龄后,大臣们就谋划着他与我的婚姻,但他没有来,只有他的使者,这样的婚姻,是无法得到教廷认可的,我们没有圆房,更不可能有儿女,查理八世却因此迅速出兵布列塔尼,我们失败了,我被他从城堡里拖了出来,放在马上。

  对于查理八世来说,我也只是一匹母马而已,他为我套上华丽的辔头,搭上黄金的马鞍,无论白天还是黑夜,他都在不断地鞭策我,驯养我,时刻关注着我的肚子是不是大起来了。

  我和他的婚姻持续了六年,主教先生,我怀了四次孕,但没有一个孩子能够从我的肚子里出来。”

  说到这里,女公爵发出了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我不会让查理八世的儿子得到布列塔尼,路易十二的儿子也是如此,但我又一想亲爱的主教先生,我为什么不能有个属于自己的孩子呢?他不但会是布列塔尼的继承人,也会是法国的继承人!”

  “您您或许应该去休息了,陛下!”

  “不,我的头脑一直很清楚,我始终在考虑,我希望我的孩子聪明,健康又漂亮,但他的父亲不能是法国人,也不能是布列塔尼人,又足够睿智,冷静沉着又品德高尚,因为危机太大,诱惑也太大我寻找过,也等待过,我几乎要放弃了,直到你出现在了布雷斯特,我很早就听说过你的名字,以为你只是一个浪荡子弟,但事实总是与谣言相悖,不是吗?我选择你做我孩子的父亲,相信你会守口如瓶,也不会以为能够借此得到不应得的荣耀与钱财。”

  “我保证我什么也不会说出去,但同样的,我什么也不会做。”

  “哦,那个呀”女公爵无所谓地说:“女巫的药膏是很有用的,主教先生,它能让我失掉孩子,也能够让我得到孩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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